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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江城故事 何伟比大多数中国人了解中国

[来源:时代周报]  [2012/6/23]
读了几个月的科幻小说,最近,在科幻小说和彼得·海斯勒(中文名叫何伟)的《江城》之间,我选择了后者。《江城》是他的中国三部曲的第一部,写他近二十年前任教涪陵的所见所闻。其实现实比科幻更加超现实,二十年前的长江沿岸和今天当然大不一样,那个涪陵现在已经在水底下。由此回看,恍兮惚兮,何伟仿佛是他自己的前生,他讲述的一切因为消逝而变得有点神话化—但细腻的文笔、超脱的观察力把这神话还原到中国大地上,难怪有人说这个外国人比大多数中国人还要了解中国。

《江城》写得实在好,最喜欢读涪陵师范学生演莎剧那一段,每个人的神态和心理都跃然纸上,熠熠生辉,差点儿让我觉得中国的希望就在这些本土哈姆雷特和霍拉旭身上。另一段我喜欢的是,何伟孤身远足、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而任意行路,直到宿营于长江边上,这时他深得中国古代侠客任逍遥之味,也展示了孤寂的力量—使何伟与当代中国人区分开来的,就是这种对孤寂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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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能写类似《江城》这种文章的人,我的朋友中有一个王炜。我和他曾结伴采访一家争议很大的留守儿童学校:涡阳复新中学,我拍了很好的照片,他写了一篇深入、立体的长文—为此他比我在那间极其破烂的宿舍多住了几晚。话说涡阳和涪陵有某种相似,我也有诗为证:“百余少年少女一宵无梦,有梦:也是隔河青稍上,枭夜语。”

在涡阳复新中学采访的几个夜晚,我学习学生们早睡早起,简陋的晚餐伙食往往撑不到第二天早上,于是我清晨就在校园徘徊,看校外平野上大雾郁结然后渐渐散去,接着迎来学生们的吵杂以及老师们的唏嘘。学生们都是父母外出打工,被迫留守在此的宝贝孩子,不算穷苦,甚至有点娇惯—父母们给予他们很多物质满足以补偿自己的缺席。老师们有的是有教育理想的,也有的是因为失恋愤而“出家”的,都咬牙坚持着,但明显很多都坚持不下去了—这个学校慢慢积满了雾气怨气,长出了荒草。

那是2007年的安徽乡下,与1997年何伟所在的江城涪陵已经有十年以上的差距。在这里奢谈风景和希望都是没用的,在各种无聊和失望的打击中,这些中学生比十年前那些师范学生更为现实。我的采访同伴王炜是个决绝的人,也参与了对学生的“打击”,一个有志于将来做个记者的女孩子主动把作文给我们看,文笔不错,王炜于是命题要她写一写黄昏,女孩三易其稿,从抒情散文写到最朴素的白描,终于得到王炜打了个60分。女孩很委屈,我偷偷和她讲,他只是拿自己的文学标准来要求你,不代表你之前写的就不好呢。

何伟也是一个和我一样心软的老师,无论对学生还是对同事、对江城之民,都非常宽容,也许是彼时长江之氤氲抚慰了他异乡人之心,让他也变成一个温柔的四川人。

其实我也去过像极了何伟所写的涪陵一样的江城,那是重庆的忠县。和涡阳的旅程一样,那次也是一个悲伤的采访之旅,我替一个关注工伤权益的团体去那里采访患上尘肺病的榻榻米制造工人。去到忠县的忠州镇,我们下榻在一家名为“大帝”的酒店,采访明天才开始,于是我和同伴决定先去探索一下这个尚未被三峡蓄水淹没的小镇—在移民新城之外的那个老城。

黄昏初至,天还没暗下来,我们已经在层层下递的街道迷路,不觉中去到了新城的另一面。转弯处的废品收购站,与穷人的菜市场毗邻,气味也趋同;脚下打滑,我们赶紧转往另一个方向,仍然不是我们想象的往长江之路,而是一个更脏的批发市场在下层,地上仿佛涂满了动物内脏和油脂。

我们加紧穿过,匆忙中只见卖梨者、清洁工,他也仿佛在挥帚用力把我们扫出这个街区的沉寂。仿佛洪水过后,街已经不像街,人却仍和面做抄手、升炊烟,杂沓的江边堆满空屋的骨架、无来由的巨石,江的远处仍渺茫如昔:虚构着何伟曾经在《江城》里无意经营过的中国古意。

这也是长江的一个峡湾,旅游指南所不载,山的层叠无异于GDP内的阶级,层层隐入浮散的数据。尘土之厚湮漫鞋面,无法稍留,我们上山回到“大帝酒店”,囫囵一睡,以便翌日驱车路过另一面的移民新城。那里有晨光中的广场和百座一样的楼房,就如我们在重庆的三峡博物馆“纪录片”中所见—近乎计算机动画所变。

第二天,我们出发前往拔山镇采访,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逝兮骓不逝,这恰可形容拔山人的困境:这里很多青壮劳力都变成了尘肺病人。江城以北,干旱数十日后终于微雨飘飘,车窗上的灰糊了又洗净。从忠州开往拔山镇的早班车上,雨水美化了远方山峦景象。但是在此时此地美早已无意义,徒增盘山路的惊险,美抚慰过客,早已无力抚慰本地人—本地的肺装满了浙江工厂的尘。

我们探访了这里的前榻榻米工人、现在的尘肺病人。仅存的X光片呈现出他们矽化的肺中乱絮犹如倒长的树丛,那是宁波的树还是日本的树?它们拼命争夺空气,蜂拥着从东海沿着长江一路啃噬到达这渝北的偏远地,由不良商人和地方政府合力栽培,用工人的活体作温室和暖床。

而拔山的树静立路间,远离拔山人的呼吸。拔山人的呼吸奋力苟延,仿佛一个孩子,叫喊出微雨和山风,凝结成大雾,雾中星星点点有血。血越来越浊,雾便凝结成夜色。我们回忠州的车一路跌撞、撕咬,吃力地推开这不断围拢而来的黑暗,但鏖战般的树和山仍沉默地迎到面前。

我的江城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它也在何伟的《江城》中稍露狰狞,不断与十多年前寂静的江水争鸣。不知道他后两本《甲骨文》和《寻路中国》将会如何,我将尽力不带着我的回忆去追读他的回忆。



作者廖伟棠系知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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