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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润桐之《红楼梦》的“灵与肉”

[作者:邢殿峰]  [2010/6/5]
可见他初时也和朱子一路,然而这个方法,太勉强了。他答袭人道:“那时我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当真他不敢说吗?他原来不是不敢说,他在“明明德”外,还发见一桩更彻底的方法呢!待我慢慢的说来。第五回借警幻的口道:

今日……适从宁府经过,偶遇荣,宁二公之灵,嘱吾云:“……嫡孙宝玉一人,秉性乖张,性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可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得使彼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令其历饮撰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这个方法恰可和朱子的“反肉归灵,以灵制肉”相反,这是:“以肉遣肉.从肉生灵!"

熊润桐开始结合传统的哲学思想理论和《红楼梦》文本寻找解决犯罪的根本方法,他在辨证“灵与肉”的关系。

“反肉归灵,以灵制肉。”:坚守人的原始性灵人性,用正道保持住人性的本来纯洁。这是熊润桐分析总结的《红楼梦》文本前面所坚持的思想理念。

“以肉遣肉.从肉生灵!":让人在复杂的正与邪中经历,而生成人性的纯洁与正道。这是熊润桐针对第五回的文本而总结出来的“灵与肉”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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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哥德在《浮司德》悲剧里曾说:“唉!太空中若果有精灵,在这天地之间主宰,请从那金色的霞彩中下临,把我引到个新鲜的、绚烂的生命里去来!”哦!哥德哟!你说的未免太远了。“灵”不是在“太空中”,“灵”是在我们的“肉”里,——在我们“肉的深处”呀!什么叫做“肉的深处?”我们且看警幻对宝玉道:

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袴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五之语也。好色即浮,知情更淫,……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第五回)

又道: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舟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浮”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同上)

这两段话,真可谓千古未有的奇!哦!“淫”便是肉,“皮肤滥淫”,不过肉的浮面,必要“意淫”才是“肉的深处”!“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之所以可爱者,就是因为他能够体会“意淫”,―——体会“肉的深处”罢了!哦!好个“可心会而不可口传”的“意淫”哟!好个”可神通而不可语达”的“肉的深处”哟!只有能心会“意挂”,才算淫的尽头!只有能神通“肉的深处”,才算肉的极点!好了!好了!肉极生灵!这样一来,我不禁要仿一句《庄子》的句调道:“予掷笔呼曰:兹之所至者.灵也!进乎肉矣!"

这些也是熊润桐继续分析的“灵与肉”辨证关系内容。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回头看看那四句揭——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是怎么讲了。这四句是《红楼梦》的纲要,所以在第一回里就异常郑重的标出来。我们研究《红楼梦》的人应该细心把这四句体认,断不可随便放过。我上文说了一大篇话,也不过从这四句演绎出来的。现在我倒转来,拿我上面的意见,试将这四句偏详细的解一下:他所谓“空”和我所说的“灵”相当,他所谓“色”,和我所说的“肉”相当;他所谓“情”,和我所说的“肉的深处”相当。所谓“因空见色”就是肉的头一步.第五回所谓“好色即淫”是也。次句“由色生情,”就是“肉的深处”,第五回所谓“知情更淫”是也。第三句“传情入色”,就是“以肉遣肉”,第五回所谓“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是也。末句“自色悟空”,便是我所谓“从肉生灵”了!前两句是《红楼梦》的正面.后两句是《红楼梦》的背面。所以跋足道人说“风月宝鉴”(第一回,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道:

这物,出自太虚元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洽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第十二回)

这段话,简直就是一篇研究《红楼梦》的方法论!就是教人研究《红楼》,应该钻入他正面所写着的肉的生活里,去领会他背面所藏着的灵的神秘!田汉问得好:“谁说堕落的肉体产生不出崇高纯净的灵魂呢?”〔《王尔德狱中记序》)我们“生的闷脱”的青年哟!我不要“惟精惟一”地,做一个以灵制肉的道学家;我们要抱着彻底的态度,痛痛切切地,直向我们肉的深处,体认我们灵的真际!你听:

莲花姐姐向敦颐诉语:

“你这位道学先生啊!

你爱我清白的身躯,

出自淤泥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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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只有淤泥的深处,

才长得出我这清白的身躯?”

十二.四.四夜初稿。十二,九.十一早改定稿。

熊润桐做最后的“灵与肉”辨证关系的总结,他先结合“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红楼梦》文本的所谓提纲来解读分析。“以肉遣肉.从肉生灵!"仍然是他得到的具体结果。

其实,我们今天的读者在《红楼梦》阅读与思考的过程中,并不必去深入纠察熊润桐的“灵与肉”的关系辨证的内容,而是关注他针对了“灵与肉”的发现与总结分析过程。我们惊喜地看到,在近百年前的那个时候,熊润桐能冲破红学研究的索隐和考证的迷雾,进而更能够对《红楼梦》文本的所谓“灵与肉”的重大思想的发现和挖掘。这个已经是何等的伟大,何等的开创性工作,何等的具有实际的现实性价值和意义。

“灵与肉”:我们今天来看待这对辨证的关系,“灵”与“肉”是同体在一个人和一个组织的身上,一个人和一个组织社会具备的文化多元化、道德价值观、世界观等等的思想意识控制着这个人和组织社会的行为,一个人和一个组织的行为也反过来影响这个人和这个组织社会的文化多元化、道德价值观、世界观等等的思想意识。当所具备的文化多元化、道德价值观、世界观等等的思想意识落后和消极的时刻,那么,个人人格和社会组织就回倒退,文明落后,发生文明的倒退,发生更多犯罪和各种导致人的痛苦和社会组织的败落。而个人和社会组织败落倒退的时候,一定回影响到文化多元化、道德价值观、世界观等等的思想意识的落后和消极。在互相促进的方面,二者也是同样的互相影响,不做重复叙述。

当然,我们都是希望得到文明的进步,使得个人幸福和社会组织的向前发展运行。正是这样的期待,才要求我们要保持住原始的性灵的纯洁,而控制自己的不或少犯罪,控制组织社会的朝前正步走。

最起码的、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当犯罪过后,知道忏悔。否则,连忏悔都做不到的时候,一旦知道忏悔的时候晚了三春,忏悔只能是空白的对后人而言讲诉说。

熊润桐最可贵之处在于最后的总结,他精准地、科学地找到了研究《红楼梦》的方法论,就是:应该钻入《红楼梦》正面所写着的肉的生活里,去领会《红楼梦》背面所藏着的灵的神秘!

“谁说堕落的肉体产生不出崇高纯净的灵魂呢?”:这里,熊润桐首先承认了肉体的堕落,就是承认和认识清楚了他所处时代的堕落现象和本质,然后,发出最为根本的、最为本质的呼号,号召人们要纯净自己的灵魂。

笔者这样来阅读体会熊润桐的呼号,并不是说明今天的我们和今天的社会就如此那般地堕落,可是,咱们得“坚持有则改之,无则加冕”的原则,就尝试着听听熊润桐的呼号无妨。听过之后不当耳边风去而已的情形,做多些的思考,把今天的现象和本质比对《红楼梦》文本的内容,结合熊润桐所获得的《红楼梦》阅读与研究的方法论,拷问自己的“灵与肉”。

你可知道只有淤泥的深处,

才长得出我这清白的身躯?”

我们当然没忘记熊润桐是诗人,权且记下这哲理美妙致极的文字,也学习着熊润桐所发在《革新》上的这篇文章,多处地感慨和发泄,读起来并不随和议论文的写作格式,倒好象是诗文的情感发泄,无妨事!

让我们没有忏悔地或者忏悔之后大声高喊:

我知道在淤泥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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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出我们这清白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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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红楼梦是什么主义的作品——八十回红楼梦里所表现的艺术思想》摘录:

石头那一大番议论,虽把那些说《红楼梦》是浪漫主义作品的人驳倒了;但另外还有一些人把石头的话,执着起来,又给《红楼梦》加上一个自然主义的封面。这一派可以拿胡适之做代表,他在《 红楼梦考证》 里曾说;“《 红楼梦》 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 ‘树倒猢孙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 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红楼梦》的真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上面。”(《胡适文存》卷三)这些话真是十二分武断!且出之于最爱讲客观的胡先生之口,更令人惊骇!他根据“《红楼梦》 老老实实描写这个‘坐吃山空’, ‘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就断定《红楼梦》是自然主义的作品,这简直和韩愈所谓:“角者吾知其为牛”一样了!胡先生是个实验主义的信徒,最注重历史的,最讲求因果的。他既说《红楼梦》是自然主义的作品,那末,我们就请胡先生看看自然主义的文学是从那里产生出来的。《 近代文学十讲》里说:“自然派是冷的理智为主,… … 这全然是被重直接经验的自然科学的精神影响的结果。”(第五讲)照这样说来,科学精神便是自然派文学的因,自然派文学便是科学精神的果了。但是,曹雪芹先生可曾和左拉辈一样,受过科学精神的影响么?我遍翻了胡先生那篇《红楼梦考证》,也未曾见过他说曹雪芹曾经往西洋留学,研究过什么科学,或在本国里研究过什么“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这可见雪芹绝对没有和左拉辈一样,受过什么科学精神的影响了。既没有受过科学精神的影响,为什么会忽然地创造一部从科学精神里产生出来的自然主义的作品呢?这岂不是无因的果?这岂不是“劈空从天上掉下来?”哦!所谓“科学方法的《红楼梦》研究”.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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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这句话岂止在因果律上说不过去,就拿自然派的精神和《红楼梦》的精神来比较一下,也足以把他那个断案推倒了,《近代文学十讲》里说:“文艺上的自然主义既为科学万能思想之论理的归结,当然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其根本的特色,也是科学的态度。……无念无想,以精致严密客观的态度,来观取事象的真相,可无须说了?”(第七讲)这可见自然派文学根本的精神,就是科学的客观态度了。他下文再解释道:“所谓客观的态度,是不被悲喜好恶美丑等一切主观的色彩所染的描写· 一是毫不动色的冷静的态度。”(第七讲)总而言之,自然派文学就是以冷的理智为主罢了。(红楼梦)也是以冷的理智为主的吗?我们最好把这个疑间,去问问《红楼梦》的作者― 雪芹― 罢:作者自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识其中味?" (第一回)

哦!《红楼梦》原来是作者含着“一把辛酸泪”,所写下来的“满纸荒唐言”!他的感情真是热烈到万分,一般不了解他的人,简直都当他是“痴”的;这可见《红楼梦》根本的精神断不是以冷的理智为主的了。既不是以冷的理智为主,而胡先生偏偏要硬说它是自然主义的杰作,岂不成了“指鹿为马”?自然主义这个招牌虽是堂皇冠冕,但雪芹先生可不希罕这些“不虞之誉”哩!

末了,我再把《红楼梦》根本的精神略述几句罢。《红楼梦》这部书完全是作者描写他自家一生灵肉冲突的经过,和他所得到的正觉。所以全部书的表面,虽然切切实实描写那一番“花柳繁华温柔富贵”的肉欲的生活,而骨子里却时时隐藏着一种他自创的“以肉遣肉.从肉生灵”的人生观。他拿了自家的人生观和一生的经历结合起来,便成了这一部空前的大作。我们从这部书中,见出作者感受了灵肉冲突的痛苦,曾经逃儒归道,逃道归佛。(参看:第十九回,宝玉说除“明明德外无书”。第二十一回,宝玉续《肤筐》篇。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最后才找得一种解决的方法,就是第一回里郑重标明出来的那四句偈: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这彻头彻尾是我们东方思想的精神,和欧西的浪漫主义,自然主义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怎能胡乱拉在一处来讲呢?况且许多人都公认自然派的文学,对于人生各种间题,都是诊证不开方的。现在《红楼梦》的作者明明白白对于灵肉冲突的问题,提出一条“以肉遣肉.从肉生灵”的解决的方法,我们只就这一点来看,已经足以证明《 红楼梦》和自然派文学根本不相同了。

总言之,这两派新红学大家的牵强附会,和那些猜谜派的红学大家― 王梦阮、蔡孑民辈—— 实在是“鲁、卫之政”!猜谜派的红学家,“去搜罗许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来附会《红楼梦》里的情节”。(此节引号内是《红楼梦考证》里的话,以下仿此。)他们就搬运几个不相干的什么主义,来做《红楼梦》的招牌。“那班猜谜的红学大家不晓得《红楼梦》的真价值,… … 偏要绞尽心血去赌那想入非非的笨谜,,一替《红楼梦》加上一层极不自然的解释。”他们就不承认《红楼梦》自身有独立的价值,偏要不远千里的从西洋里借了那些动人耳目的主义.替《红楼梦》加上一层极不自然的标榜。到底是胡适之先生说得好:“我们若想真正了解《红楼梦》.必须先打破这种牵强附会的《 红楼梦》 ……学!"

十二,八,三十日完稿。十三.七,三日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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